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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生的归零
更新时间:2008年5月5日 人气:查看   收藏本页   打印本页   关闭窗口  字体缩放：［最大 中等 较小］
我的床头案几上,历来有一个奇怪的循环现象:总是从清清爽爽地摆放一两本书或笔记,到后来杂乱无章地堆满各色书籍,这一过程大概需要几天时间,然后等到某一天突然发觉临睡前，面对众多选择已无所适从时,幡然醒悟,于是急忙又清理空间,案头依旧留下一两本书.
　　这大概就相当于人生的“清零”吧，虽然我基本是在无意识地做这一切。但仔细想来，一定是内心深处被过多芜杂的信息侵扰，以至失去了恬和安宁，总觉得焦躁，由此，便不自觉地生出了清零的行动，将心灵深处的垃圾一并清扫出去。
　　而我们的人生，也需要这样定期的清扫，将一切归零，剪除芜乱和蔓延的枝节，留下脉络清晰的骨干，以便更好地吸收营养，更自由地成长。就好比面对着整个图书馆的藏书,雄心骤起,发誓要在几年内读完(当然是在自己感兴趣的领域,已经很有限),却又无从下手,不知道自己真正需要什么,在庞大的信息面前反而觉得无比茫然.就算读了一些也没法深入进去.这时我知道,像大多数人一样，自己所知所学的实在是太有限了.面对着众多感兴趣的事物时,我们的精力和时间则更加捉襟见肘了。在生活的广阔领域我们往往分身乏术、疲于应对。我们的一生,就是在不断地受各种限制.从人为的外在的,到自身的内在的.也许这一辈子,连屠龙之技都学不到,更何谈面对真龙时能否有所作为.
　  总是不断地对各种事物发生着准瞬即逝的兴趣,内心走马观花一般,孩童一样热血和冲动无常,浅尝辄止，一路走来留下噼噼啪啪的思想火花,不断地点燃,又不断地熄灭.以致于这种盲目的激情贻误和耗费了大半个人生. 所以每隔一段时间，总要检点一下自身，深思一下走过的路,然后豁然开朗,别见洞天,仿佛蜕去了一层皮一般，清爽地上路。这已经成为一种自发的潜意识：丢掉陈旧的，换取新鲜的。重建内心的秩序,不断维持人生的新陈代谢。
    从前看过一篇文章，说人生其实是一个不断做减法的过程。这真是一个智慧而又简洁的见解。是的，我越来越意识到，人真正需要的东西是那么少。颜回箪食瓢饮，而我，一个平凡的人，虽不能够做到那么高尚，能够吃饱穿暖，有一个床铺睡，竟真的足够了，超过这个范围的，就是贪了。就是在这个范围之内，需要的竟也比我们常识中认为的少得多。经常告诉我的先生，人体所需的营养其实很少很少，每天过多的进食，不仅是超出了正常的维持生存，反而造成了身体的负担。可是像大部分人一样，他不相信。社会上的约定俗成的常识让他忘记独立的思考和体验。知道了这个道理后，开始有意识地在生活细节中训练自己减少依赖。喜辣的我，坚持着饮食的清淡原则，做菜调料放得越来越少，力图保持青翠的色泽。厚味的菜，逐渐撤出我们的餐桌。我告诉他，品出食物的原味而不是调料的滋味，才是高明的。有时候去买衣服,面对着琳琅满目也会心动,但挑来选去,真正需要适合自己的又太少,这时宁可不买.宁滥勿缺,生活上则倾向于深居简出,不穿华服，不染发、不烫发、不施脂粉，不与杂人交，远离声色犬马之地，更加简单而素朴了.
　　当然不是在刻意追求另一种精致和享受，而是向往尽量朴素自然的生活。越来越体会一个道理,我们所依赖的东西越少,一旦离开，我们内心的依恋就越少。五欲六尘，迷障了我们的双眼，也迷失了我们的本性。老子说，“五色令人目盲，五音令人耳聋”，庄子则“深恶痛绝乱耳的五音、迷目的五色，那是由于他以为一切矫情、伪诈、虚假的艺术，都违背了自然的真情和本性。沉溺于五彩和沉溺于声乐，终至使人类蜷 曲不伸、精神委顿而淫靡。”（范曾语）虽然如此，庄子仍是中国艺术的大宗师，其文艺理论为文艺插上翱翔的翅膀，带来中国文艺思想的大解放。所摈弃的恰恰被后世发扬光大。这看起来是个悖论。实则“人法地,地法天,天法道,道法自然，到了人人可以与天地自然相精神往还得时候，人们才可以不再用功利的社会角度来理解庄子.
　　先生已渐渐意识到饮食清淡的好处，对肉食的依赖不再像以前那么深。然而有时还是免不了埋怨，这几年越发不见荤腥。其实我还一直想灌输给他一个原则，希望他辨别真假。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名著《白痴》中的妓女纳斯塔西娅具有一种高贵卓然的品质，即在富贵的环境中保持着随时可抛弃一切的冷静和决绝,出淤泥而不染,视名利如浮云.无论富贵贫贱，其品行不改，天上地下,如入无人之境.法国女歌手Edith Piaf在柏林电影节开幕时唱道《不，我绝不后悔》：“不，绝不，永不。好的，我欣然接受；坏的，我坦然面对。”我同样希望自己，在遇到人生的任何境遇时，能够有真实的悲欢，远离那种做作的文艺化腔调。我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本性澹泊的人，既有热烈浪漫和奔放的诗人天性，同时又有着冷静和无情的一面。只是希望自己活得真实而清朗，纯粹而丰富。这样的生活准则，放在今天的社会，未免显得阳春白雪，也很难以量化。所以在守好自身外,也并不奢望去改变和影响他人.
　　中国古代讲究天人合一，人要顺应天道。这个天道是什么，我想，对于人来讲，就是遵守自然的秩序，从气象物候，到人际来往。从无生命的，到有生命的。关于法国思想家卢梭有一段评价说道：“从少年期起，卢梭便酷爱自然。这种热忱，他曾不厌其烦的摹写、表现于他的著作中。自然，渗透了他整个生命。他用华伦夫人的某些清醒而夺人心目的特质，表现了自身，并使他陷入剧烈的情绪，这在他较晚的生活中，显得特别明晰，且使他和东方的大神秘主义者，呈现出相似之点。”卢梭不喜欢反时令的花草水果,在他看来那是违反自然的,是不美不和谐的.
　　人生不过百年,而我们所负担的东西强过于所能承受的.今天的我们不一定要像梭罗在瓦尔登湖畔的再生林中隐居，我们只要在春天拥有蓬勃的心，在夏天拥有迸发的心，在秋天拥有静思的心，在冬天拥有沉寂的心。该品茶时品茶，该行舟时行舟,刚放歌时放歌。与季节物候呼应，与人伦天伦默契，如此人生真有雅意。
       所以人生的确应该是一个不断做减法的过程。减去细节，留下大意，像中国水墨画的留白，像日本的文化中崇尚的精简和物哀美，都是一种大美的意境；减去刻板和呆滞，留下生动和润色，活泼泼、灵巧巧，生机盎然；减去依赖，留下自足，“担起放下，卷舒自在”,澡雪精神,从内心而不是外境寻求满足，久而久之，我们会是一颗会熠熠发光的美钻。
　　台湾禅者林谷芳说过：“人生的智者都懂得人生的归零。”“变是本质，不变是迷思。”是的,人生在内在品质稳定的基础上，认清自我,认清真正的需要,更要不断地求新、求变，在二者的交替中寻找平衡的支点。在不断被精简的生活中回归内心，拒绝僵硬，让自我的胸襟开阔、柔软、富有弹性，自主发现生活的美。同样要借助林谷芳的一段睿智的话：人的有限，正因生命缠绕太多的葛藤；禅的归零，却让生活充满了无限的可能。禅不在远，就在当下。(王森)